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策刀】霜河月.章一

章一

模糊间他再一次听见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它们从他记忆深处悄悄的蔓延上来,无声无息地逼迫着他,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们怎么会知道——!】

【师弟小心!】

【让笙儿先走!他年纪小,能把信传出去!】

【阿笙,看着爹的眼睛!不要怕!趁现在,那边有条小路!拿着这封信,一定要交到三庄主或者老庄主手里!明白了吗?!】那个男人满脸血污,却依然捧着他的脸,温暖粗糙的手感一如既往让人感到安心。

可他知道那是假象,掩藏在深紫衣衫下的血色无数次将那深色浸染,他们有着相同的冰蓝色的眸子,他们对视着,他看着男人一字一顿的吐出那句话。

【莫回头,阿笙。】

可是怎么忍得住呢,那是他的家人啊,男人是他的父亲,而他的母亲正背对着他们握紧刀刃备战。

但是男人说了的话他必须遵从,不仅仅因为他那是生死攸关的任务,更因为,那是他和爹的约定。

他得告诉别人这里的困境,山庄里的叔叔爷爷们一定会来救他们的……

梦里的他跌跌撞撞的想要前行,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子。

回头啊!心里有个声音撕心裂肺地嘶吼着,回头啊!不要天真了,已经晚了!

他终于转过头去,看着那些残破四散的马车碎片,看着那些熟悉的人沾染着鲜血横尸当场,看着那个曾在他心目中高大的背影沉默的跪在那里——他的父亲搂着他的母亲,一把剑径直将两人的胸膛一并贯穿。

他们死了。

他没有父母了。

他什么都没做到,只能呆呆地躲在比他人高的茂盛野草中,看着那一地惨死的尸体拼命忍住眼泪。

就在之前,他们还都是活生生的人,有人还在讲家里的妻女,有人和当时年纪最幼的他开玩笑说到了城里就给他买糖葫芦,父亲笑着说别把他喂胖了,母亲抬手就在父亲背上锤了一下……

可这些都不存在了,他们毁了这一切,而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那垂着青色帷幕的精致轿子被面无表情的车夫小心翼翼的抬起,风拂过轿帘,他依稀能看见一身浅青配白的衣裙。

还有那坠在裙间的洁白玉佩,刻着一枚雕工精细的羽毛。

他从未有过如此清醒的时候,他将那身影有关的一切刻入骨血,夜夜梦中都去铭记,为的是终有一天,在见到【她】时,他能够握紧手中的刀,寻得眼前一切血债的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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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云笙你个懒鬼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风雷刀谷塌啦!”绑着双马尾的霸刀女孩在喊完倒数猛地双手拍在榻上,然后就见榻上的青年因为这一拍鲤鱼打挺般的坐了起来。

“柳白鹭你干什么!”青年沉浸在被人扰梦的愤怒中,略显暴躁。

“哈?当然是叫你起床啦!”女孩不甘示弱的仰起头,一副我才不怕你的样子。

“我发现柳白鹭你越来越皮痒了……”青年作势要下床揍人,少女见他这样立马跟兔子一样窜了起来,唰的就跑到了才踏进门槛的少女身后。

“啊啊啊啊啊云歌云歌云笙要打我!”

被柳白鹭小姑娘拉着不放的柳云歌愣了一瞬,看到自家师弟柳云笙气势汹汹的模样大致理解了事态——她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很认真的转头对身后的熊孩子说了一句:“不要欺负云笙了,白鹭。”

虽然是很明事理的发言但是为什么就那么让人挫败呢……

云笙叹了口气,从引枕底下拉出自己压在下面的发带,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梳理了一下再用发带扎紧,然后再闭上眼睛,深深的做了几次柳五爷教他的吐息。

“师父有事找我们。”柳云歌熟悉他的起床作息,等他搞定了一切后才开口道,“一起去吧。”

“好。”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跟上师姐,“是昨晚的事?”

“恩。”向来寡言的柳云歌点了点头,“大概要准备好行李了。”

“直接去洛阳吗?”

“恩,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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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龙武大将军府

“所以十年前那批兵器,果然是打算送往洛阳么?”

“恩,如果凌烟阁里兵甲输送记载没错的话。”尉迟凌看了一眼桌案后坐着的红袍银甲的将军,“而且……那件事,‘她’亲口承认了,是‘她’做的。”

龙武大将军李勋安冷笑一声,显然是听出尉迟凌声音中的涩然,于是嘲讽了一句:“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一位。”

“当初霸刀山庄委托我天策府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多受阻碍。”李勋安看了眼自家徒弟攥紧的拳头,“我就不问你压了这件事多久了,就问你一句,你还打算帮她吗?”

尉迟凌沉默,半晌后他才道:

“我的命是她的。”

“你要拿江山社稷和你的命赌么?”李勋安嗤了一声,“别说大话尉迟凌,她对那东西伸手你就不可能把她拉回来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体会过这世间的权力,就很难放手了——”

“——而对于生长于那个地方的‘她’来说更是如此。”

尉迟凌似乎是被师父一针见血的话刺痛,脸色蓦的苍白。

“这么多年……抛除那婚约。”即便如此李勋安依旧不依不饶,“你真的爱她吗,尉迟凌。”

“或者你觉得,她对你的是爱吗?”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尉迟凌仿佛是不愿去面对一般闭上眼,一时间整个书房都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而这正是他师父李勋安所需要的。

他看着面前的徒弟显然是被他说到了痛处,便知道自己该说的可以到此为止了。

“你再好好想想吧。”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你今后的立场你得自己选,我只是替你分析利害,最后还是要看你自己。”

于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徒弟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打算离开书房,结果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师父。”他听见他低低地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李勋安怔住。

他其实心底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龙武大将军在感情方面算的上是失败,只要拿去天策府一问他那几个师兄们大概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到要把他揍一顿的表情。

其实失不失败有什么关系呢?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心底某个人的模样,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抱着枪在屋檐底下静静地坐着,而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他在屋内弹着箜篌。

恍然如梦。

“大概是那种,只是知道他在你身边都能让你整个人都感到安心的存在吧。”他轻声回答,并未察觉他说这句话时口吻里少有的柔和。

听了这句话,尉迟凌微微抬起头,恰好看见他向来不苟言笑的师父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表情。

李勋安看着他一脸讶然,有些不悦地挑了挑眉:“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青年对师父日常的严厉并不以为忤,反而噗嗤一下失笑出声:“师父你多笑笑的话,小师叔也不会那么头疼你和阿玥的关系了。”

“……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敢不敢。”尉迟凌当然懂的见好就收的道理,“那末将告辞了。”

回答他的是李勋安一声低沉的“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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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公主府

她细细捻住那晶红的坠子,将它放在手心把玩着。

侍女在她身后,将那一头柔顺的青丝挽成繁复华丽的发髻,然后她们跪下来,替她整理那身浅青与白色相配的衣裙,衣摆处绣饰着滚云纹的金线昭示着她贵胄身份。

——当朝圣上最受宠的小女儿,师从长歌门的公主李清鸢。

贴身的侍女君婉接过那那晶红的坠子替她戴上,而她犹自抚摸着那坠子,突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真像啊。”她声音轻柔好听,“和他眼睛的颜色很像呢。”

君婉笑着将一根头部雕着金鸾的簪子簪进那发髻中,附和道:“是呢,公主殿下选的,凌将军必定会喜欢的。”

公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就你嘴甜。”转头便对另一个站在门口的侍女道:“去取我的琴来吧。”

君婉微微一愣:“殿下,您的琴贵重,还是由我……”

“不必了。”李清鸢声音淡淡地,听不出喜怒,却无端令君婉心底一寒,“让她去吧,不劳烦婉儿你了。”

君婉猛地跪倒在地,颤抖着道:“奴婢并没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请公主明鉴啊!”

君婉很清楚,李清鸢的琴向来是由她最信任的女官去取的,倘若她突然换人,必定代表着——这最信任的女官的位置,也要换人了。

被换下来的人,那便是无用的了,无用之人的结局,君婉比谁都清楚——她记得当初她上一任女官的下场,这几年来,也经手过许多这样的事情。

那结局大外乎是——一个死字。

李清鸢低头拨弄着手指上的琉璃甲,微微歪着头,说出口的话却让君婉如坠冰窖。

“我听说,你倾慕凌哥哥?”

君婉在听到这句话后,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还送了他手帕?但凌哥哥拒绝了……真是可惜。”她仿若惋惜般伸手抚过君婉白皙的脸颊,“明明婉儿也是个美人了……真可惜……”

“为什么要看上凌哥哥呢?”那锋利的甲具刺破了君婉的面颊,鲜血流了下来,可她不敢呼痛,只能苍白着脸看着那个面容美丽稚纯的女人,仿佛看着染血的修罗。

“那不是你能碰的啊,婉儿。”公主怜惜地将她落在额前的一缕刘海划到耳后,“凌哥哥是我未来的夫婿……而我也不会,让第二个女人去染指他的。”

“殿下……我不是有意的……请殿下相信——”那纤纤玉指贴上了她的唇,制止了她的话头。

“我当然相信婉儿啦。”她笑着,像个冰雪可爱,又不懂世事的娇俏姑娘,说出口的话在君婉听来却如同恶魔的低语,“但是,有关凌哥哥的事情……真是,抱歉了呢。”

君婉瞪着眼睛,身体缓缓的倒了下去,而她身后,黑袍男人随意的将短刀从她的胸膛抽出,有些厌恶的甩了甩。

“我说公主殿下。”他有些戏谑的朝李清鸢笑了笑,“这种妒妇做的事,还要借我的手吗?”

“因为杀人的话,凌哥哥会生气的。”她轻轻提起衣摆绕开那滩血迹。

“何况,假若父皇答应,过几天我就能见到他了。”她略有些羞涩的掩住唇,“我可不希望到时候有人坏了我们两人的兴致。”

黑袍男人轻轻的啧了一声,手指微微摩挲着手中的刀刃。

“听说霸刀山庄派人到洛阳寻【那个】的下落。”李清鸢走到一半,转过头来看他,“不一起来吗?”

“而且我听说,你的师妹柳云歌也在,柳公子。”

“她么?”男人哼了一声,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但最后都销匿于眼中的冷厉,“不过是个卒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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