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苍策】盲枪

楔子


有私设有私设有私设


扬州的春雨来得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

雨势不算大,绵绵的,那是独属于江南的柔和风味。

雨水细密,这让人视线中的一切都像蒙上了薄雾一般朦胧。

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偶尔能有见着几对小情侣共撑着漂亮伞面的油伞小跑着过去,看上去也很有几分浓情蜜意的调子。

于是便更显得站在街道中央的女人孤家寡人了。

她甚至没有撑伞,只是任雨水淋湿她那一头异乎常人的红发,和那身算不上少见却极有标志意味的红袍银甲。

那是天策府制式甲胄中的一种。

背后背着的长布包着实有些惹眼,女人手里抓着一个酒葫芦,站在雨中,时不时就喝上几口。

有街边好心的酒肆老板邀这位军娘进店躲雨,她却只是摇头,笑着婉拒。

“一会儿就要去坐船了,进店喝了酒,我怕是要迟到。”女人这样说着,“店家就不要管我了,只是想体会一下江南的雨而已。”

她说的轻松,只是笑容中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健谈的店家问她乘船去何处,她便依言回答说要去西湖那边的七秀坊。

“见一个故人……要我见的人。”她整理了一下右腕上的护甲,“听说是个小姑娘,我本来是想买些糖葫芦这样的小玩意儿做见面礼的,可你看雨下得这么大,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店家建议她可以去主城那边看看,她低头算了一下路程,只得苦笑着摇摇头:“别了,时间紧着,我还是另想些办法吧。”

接着她便与店家道别,慢慢消失在这朦胧的雨幕之中。

————————————————————

林幽雨有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喜欢七秀坊这个地方。

因为它偶尔会让她显得无依无靠。

前年的这一天,也是个下雨的日子,她在这里,收到了她师父去世的讯息。

他们说她师父回不来了,其实不用这么委婉,她还是懂的。

回不来了,就是死了。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明说的。

只是她性格上其实是个外热内冷的人,没有师父在的日子,和别人相处便愈发艰难。

透过窗户雕花格的空隙看着外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秀坊姐妹,听着她们时不时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她便低下头,看着手里歪七扭八针脚杂乱的刺绣发呆。

幽雨觉得自己真的不大擅长这个。

或者说她琴棋书画都不擅长。

于是教她们琴艺的高绛婷见她这般便叹一口气,感慨道:“不愧是燕秀门下的丫头。”

就不再对她做什么强制要求。

琴秀提起的燕秀,倒应该算是她的师祖,不过这师祖年纪着实不大,甚至她刚入秀坊时还琢磨着,比起师父和萧悦师叔,她好像还要小一些。

但论剑技,在秀坊,师祖燕七少有敌手。

自从师父离开以后,教她剑技的人除了师叔便是师祖——师祖性子直来直去,从来不会温和的喂招给她,向来就是直接一对一的开始不留情面的互相拆招。

以至于她的剑技在同龄人中倒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一切全仰赖师祖堪称‘粗暴’的教导。

“幽雨!”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便从沉思中将自己拉了出来,抬起头,便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某位不同师门的前辈。

前辈温和地朝她笑笑:“叶坊主说今日里来了客人,说是来找你的……七姑娘和玖师妹已经在艺盈楼了。”

有人找她?

幽雨有些疑惑,她将脑子里的记忆翻了翻,并没有这样的人存在,她幼时便是孤女无依无靠,后来师父也走了……似乎应该不会有特意来七秀找她这么一个无名小辈的人。

但人既然来了,说是找她,那肯定是要去的。

于是怀揣着几分好奇,她放下手中蹩脚的刺绣,跟上了前辈的步伐。

等她被领上艺盈楼的时候,很显然客人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

女人正在用叶坊主差人递过来的布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身红袍银甲,是天策的铠甲制式,而她的发色,是少见的红。

远远看上去,像是无声燃烧的暗火。

而师祖坐在她对面,像是在交谈着什么,待她走近便听见师祖道:“这东西?你还是叫他送钱比较好,自己送,我还没可怕到那种程度。”

“呃……”女人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有点纠结,“师……师叔母……你知道我师叔一个天策府大统领……”

“叫七姑娘便可,我和李统领顶多是江湖萍水相逢的友人而已。”师祖拒绝的很干脆,就见她轻轻却又坚决的将那个匣子推了回去,“我不打开,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原封不动还给他吧。”

女人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果然七姑娘不愿意原谅师叔么?”

“只是不想留太多注定没有可能的念想。”她笑了笑,只是幽雨莫名觉得,师祖这笑容里有一种无奈和悲哀,“我做的事情,不需要他回礼,就且当我一厢情愿,请李统领领了好意便算了吧。”

“可师叔说若七姑娘不收,我就别回天策府了。”天策露出个苦兮兮的表情,“若不然七姑娘就卖末将一个人情?”

“李将军何必装这一出。”师叔玖萧悦在门口看见了幽雨,便把她拉了进来,“谁不知道你在天策府向来不是个擅于听命行事的人。”

“毕竟被拿捏了要害,总要听一下的。”被称作李将军的女人接过玖萧悦递过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西湖龙井?”

“难得你还能尝出些味道。”师叔玩笑着挖苦了一句,随即便又露出关心的神色“你眼睛如何了?”

“就那样,反正也好不了,不如习惯。”将军摩挲了一下瓷杯的边沿,便撩起额边的刘海,戳了戳那微不可见的淤青,“瞧这,师父打的。”

可师祖却不说话,看了她半天才问了一句:“阿玥,这房间里有几个人?”

天策愣了一下,环顾四周:“七姑娘,萧悦,我?”

这话一出,师叔便愣住了,然后才道。

“你真瞎了啊。”

“……”

“你看我旁边?”她把幽雨往前一推,“这是什么?”

“粉色?”李玥落呆呆地回答,“粉团子啊?”

“人家一个小姑娘你的眼睛里只剩下色块了么?”师祖叹了口气,“早知你已经这种程度了,我就应该遣人去接你……难为你没一头栽进西湖。”

“那个还不至于……”天策有些尴尬的伸手,比划着拍了拍林幽雨的脑袋,顺势揉了揉,“你好呀小姑娘。”

“这就是阿鸾那个徒弟,幽雨。”师祖平静地将幽雨介绍出来,“也是你以后的徒弟。”

紧接着她就感觉,覆在她头上的那只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转瞬即逝。

可那感受很清晰,顺着掌心穿了过来,那种冰冷的孤独和沉重,悲伤得让人想要流泪。

“哎,既然这样的话,见面礼……”她见女人犹豫了片刻,便摸索着拿出一个东西来,“我在船家那儿买了个小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过了许久,师叔看着她手里蚯蚓盒子,问出了除天策以外所有人的心声

“鱼饵。”

“你给个小姑娘送虫子?”

“鱼饵,钓鱼用的。”

“重点难道不是你给一个小姑娘送虫子吗?!”

“我小时候都不怕虫子。”

“天策府和七秀坊能比吗你个笨蛋。”

“其实我也不怕虫子。”

“师父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于是经过各种互相吐槽以后,林幽雨反而知道了很多师门黑历史……直到李玥落答应了师徒之间的见面礼下一次会认真补上,几个人才安静下来。

也因此林幽雨才有时间来思考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甚至不是个七秀的‘师父’。

“幽雨有什么要说的吗?”师叔问她,“如果可以的话……”

“有意见可以提。”她的师父则是笑得一脸轻松,“我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家伙,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生气。”

“我也不讨人喜欢。”林幽雨想了想,这样回应。

天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于是她嗯了一声,嘟囔道:“那我们真的是瞌睡遇到枕头……”

“你不一样。”女孩仰起脸,声音认真,“你不一样的。”

你是故意让别人觉得你不讨人喜欢的。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师祖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有点担心。”

“我……”

“担心幽雨以后成了你保姆。”

“噗!”就见天策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显然是被这句话吓住了。

但事实证明在这件事上师祖燕七极有远见,在某人还未与师父再遇之前,林幽雨这个保姆当得名副其实。

可能是因为——

——“毕竟等到你什么都看不见了,你大概真的很多生活上的事情都会很麻烦。”

话说的直接,却都是真相。

所以天策没有否认。

“你要在这里待几天?”师叔问她。

一天,天策叹了口气,小师叔已经通融我好几天了,再不赶到实在说不过去。

你们天策府总是日理万机。师祖这句说得意有所指。

天策回话也回得意有所指。

“因为只有忙起来,才不会去想别的事情。”

师祖沉默着,不再开口。

这话说得有些戳心,林幽雨猜,虽然自己不大懂前因后果,但对于师祖来说应该是一句挺动摇她的话。

“幽雨带你师父去准备好的房间吧。”师叔将钥匙递给她,“顺便你们师徒两个也互相了解一下。”

她乖乖的应了一声,想要起身,却看见女人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似乎是没听到自家师叔的话。

犹豫了片刻,她喊了一句师父。

被叫的那个一个激灵间回过神,蓦的起身,差点把腿磕在矮几角上。

好险师祖及时把它往自己这边拖了一下。

“自己砸自己脚。”师祖冷嗤一声,“扎心吧?”

“扎心啊。”她师父哼哼着走到门口,朝她伸出手,“有什么办法呢,又不能回去把自己打一顿。”

“打一顿也没用,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强求不得。”

“反正我觉得,就算回到过去,我还是那个选择。”

林幽雨看了她半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自发的拉起她,向师叔所说的房间前进。

当她跨过门槛时她突然想起,天策似乎并没有收回那个盒子。

她转过头下意识去看师祖,远远地看见师祖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将手放在了匣子上。

然后她听见女人说:“你师祖会打开的。”

她看向女人,女人眼中一片空茫,天空已经转晴,于是阳光照进这条窄窄的回廊,照得天策褐色的眸子中流露出一种琥珀般的透明感。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这么肯定。”

“因为你师祖外表坚硬,心却很柔软。”女人指腹上有很多硬茧,这似乎让她们相握的双手显得很牢固,“我统领师叔不是个好人,真情流露对于他来说太奢侈,但在他心里,你师祖很重要。”

“多重要?”

“……你觉得我们天策府,守卫大唐江山社稷是为了什么?”

“天子?”

“虽然大逆不道,但我还是要说,不是。”她微笑,话语里带着愉悦,“相反我想我大多同门还是很烦他的,因为官粮不好吃,还有点少,导致有时候我们找藏剑和霸刀下兵器单子都会很尴尬,因为总是打欠条。”

林幽雨有点想笑。

“黎民百姓?”她又猜。

天策还是摇头:“太高尚了,人其实都是自私的,我们不能说没有这样的想法,但这都是慢慢悟出来的,他并不是我们成为天策一员的初衷。”

“那初衷是什么。”

“是因为不想某一天,自己心中那些重要的人——亲人,恋人,朋友等等,会受到战火的摧残。”女人捏了捏她的手,“你师祖在我师叔的初衷里了,从他们结伴那段时间之后。”

“但我觉得,师祖不需要那个。”

“恩。”天策点头,“统领师叔懂,他向来是很懂这些的,人心什么的……很多男孩子其实都不怎么懂女孩子的心。”

女孩子的心是七窍玲珑,琉璃做的,漂亮剔透,折射不同的光彩,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同的美丽。

但那都是伪装,其实这些美丽里头只有一颗质朴到不起眼的石头,她只是希望你关心她,对她好,那么无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都能原谅。

天策说这些时声音很温和,不像她以前在扬州见过的巡逻军士那般有着铿锵有力的气势,也可能是因为她身为女性,总有些男人不曾有过的柔软。

“可他给不起。”她说,“这些他都给不起,他虽然身居高位,英国公,辅国大将军,天策府大统领,可惜他应该给你师祖的,他都给不起。”

“因为很多时候人总是身不由己。你师祖知道这些,所以她从不多言。”

“那你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吗?”她脱口问出心底的疑问,说出来之后又觉得实在失礼,便忙不迭地接上道歉,“……抱歉我不该……”这样问。

女人并不生气,相反她却笑了起来。“这不是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她笑着说,“我之前不是说过么,是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对于我来说,它不算什么好回忆,却是我如今前行的动力。”她深吸一口气,“……离我最近的,比如说我的眼睛,我的视力……我已经开始失去他了,我没法控制,但这并不代表我未来就要浑浑噩噩的死去。”

“想想自己的过去,我就会觉得,时间如逝水,从不停止,但是值得珍惜。”她们已经走到了那个房间 但还未等幽雨开口提醒,女人就说了出来,“我们到了。”

她有些讶异,因为如果刚才女人没有当着她和师叔师祖的面说谎的话,她的眼睛里除了模糊的色块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怎么可能认清这条路?

“前年和去年,我来这里都是住在这个房间。”女人朝她眨眨眼,“那个时候我还没瞎到这个境界,但去年我已经开始学着这样闭着眼睛计算路程了。”

林幽雨想要开口,却在下一刻收住自己的讶异,因为她看见了远处那个提剑走过来的人影,而女人也听到了脚步声。

那是个粉衣的七秀弟子,林幽雨见过,那时她身边的师姐妹们都在悄悄说着她的事迹,眼中有崇拜和艳羡。

浩气盟中的翘楚,绮秀叶芷青门下的得意弟子,罚恶右使白清嬛,她该称一声师叔。

但显然,提着剑的这位白师叔,来势汹汹并不带善意。

林幽雨想要上前一步,却被身后的天策按着肩膀压回身后。

那是她拉着她的手时从未感受过的力道。

“你一直没叫我师父,除了刚才在萧悦和七姑娘面前那一声。”女人看着那个脚步愈加靠近的方向,“你在试探我,不是吗?”

“……”林幽雨无法反驳,因为她的确,还没有打算这么干脆的认她做师父。

“不错,有自己的辨别能力,这样很好。”女人的手伸向背后,将那个一直背在背后的长包裹取了下来,然后抖开,“我不是秀坊弟子,教不了你剑技,我本来也不是为了来教你这个的……”

裹着那事物的布一圈一圈的落下,露出其中暗赤的枪身,还有那边缘如斧锯一般的枪头——只一眼,幽雨便觉得,那不是一把普通人能随意拿起的枪,女人却单手拎着它,像是拎着一根轻便合手的木棍。

“来者不善。”她轻啧一声,“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切磋的好地方……不过也没什么可挑的。”

她随手就把一个东西塞进了幽雨手中,然后胡乱的拍在她的前额上,她可能是想拍她脑袋的:“一会儿还我。”

那是天策的酒葫芦。

紧接着她就看见一道银红的影子如离弦之剑一样冲了出去!而另一边的白清嬛也丝毫不退缩的迎上,一时间枪如游龙剑若惊鸿,电光火石间已经十几个来回,而幽雨只能看见回廊廊柱上削下来的木屑飞溅。

高手过招完全是另一种层面的战斗,她那已故的师父曾经说过。

秀坊冰心剑法轻盈若舞却暗藏杀机,是集优雅与杀意为一体的剑法,而天策府的枪法则不然,守若顽山,攻如烈火,每一枪击出都是龙吟虎啸。

女人等同于瞎子,林幽雨有些担忧的看着,她没办法插入这个战局,但却意外有一种预感,觉得女人不会输。

深蓝的双剑以刁钻的角度逼着天策退却,可天策则以牢不可破的防御反抵着白清嬛前行,以守代攻,稳如泰山。

她们打斗的地方被天策刻意与自己拉出了一个安全距离,林幽雨能看见天策身法迅疾的踏地,旋身,出枪,锋芒毕露,气势凌厉得和与她谈话时的温和完全是两个模样。

但是她总觉得比起白清嬛,她少了些什么。

白清嬛的双剑也很凌厉,却没法像天策那般激出那种热血,反而让她有些手脚发凉。

很冷,带着一种……

刺骨的恨意。

天策只是出枪,抵挡,拆招,似乎无论什么都无法动摇她。

她看见她似乎是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白清嬛的剑法就乱了,变得歇斯底里,她似乎在质问着什么,而天策一脸平静的一一回答。

“我是不会逃避的。”她只听见她最后那句话,“但我会带着它继续走下去,无论你们觉得我是什么。”

再然后下一刻,那把枪便将双剑挑飞,枪尖搭在七秀的肩头,天策举枪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宣告了一句。

“你输了,白右使。”

这时闻讯赶来的坊內弟子才姗姗来迟,见本门弟子被人拿枪指着,她们第一想法便是举剑对准了天策。

坊主叶芷青和萧白胭几乎是前后脚赶到,后者制止了坊内弟子对天策拔剑相向,前者则走到白清嬛与天策中间,先是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天策,随即转头看向白清嬛时只剩无奈。

此时林幽雨已经跑到天策身边将酒葫芦还给她,女人接过,手又胡乱拍在了她前额上。

“清嬛。”叶坊主看着自己的弟子,叹了口气,“你执念太深了。”

白清嬛没有回答,她只是恨恨地看着林幽雨身前的天策,继而又将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突然冷笑一声,“你知道她就是那个杀了你师父的人吗?”

“清嬛!”叶芷青眼神锐利的喝道,可白清嬛却已经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了。

杀了……师父?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女人还是面无表情,只是握着枪的手骤然暴起几根青筋。

“那件事情孰对孰错,我和师父都已经理解了其中真相!”而恰在这时,师叔玖萧悦掷地有声的回应从他们身后,也就是回廊的另一头传来,“不需要你来质疑什么,白师姐!”

白清嬛嘴角笑意不减,她嘴上回应着玖萧悦的话语,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林幽雨,让林幽雨有一种被攥紧了脖子的错觉:“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李玥落可不是良善之辈,难道她不会骗人么?!”

李玥落……原来这就是天策的全名。

“骗子不会站在这里。”李玥落微微抬手遮住了她与白清嬛对视的视线,遂让她极大的松了一口气。

“李将军若是骗子,天策府首先不会放过她。”另一个声音接道,“我也不会让她逃出我的留情剑。”

竟是连师祖都踏着轻功赶过来了。

“白右使。”李玥落弯了一下嘴角,“我的确不是良善之辈,因为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值得我去原谅……杀人这件事我从没有辩解过,倒是你……”

“却一直像个懦夫一样逃避至今。”

“我说了,那个男人和我,早就已经再无半点瓜葛。”她低下头,将长枪再一次用布裹包起来,“我们两清了这句话,说的人不止我一个,不是吗?”

白清嬛似乎是想要嘲笑些什么,开口时声音却又变得苦涩:“是么,你说得倒轻松。”

“是你太执着了。”天策说了一句之前叶坊主也说过的话,然后便转头对幽雨道,“先帮我开个门,好么?”

“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们进去再讲。”

她呆呆地应了女人的要求,抓着钥匙踮起脚将房门打开——这间厢房还算齐整,但她瞥见了门背后略有厚度的积灰。

很久没住人了,不过她眼角余光瞥见桌上有什么银色的东西闪了一下。

抱着好奇心她凑了过去,发现是一只满是裂痕的枪头,还有断了的枪杆。

正待她看得入神,就听吱呀一声,天策进了屋,转身便将门合上。

外面的脚步声愈加远去,而女人则背对着她,开始盯着自己刚合上的门发起呆来。

林幽雨站在她身后绞着手指,她想她应该叫一声师父,但又想着白清嬛和师叔师祖的话,不禁有些犹豫。

“我杀了你师父。”天策摩挲了一下门上的雕花,这才开口,“用桌上那把枪。”

幽雨抖了一下。

“那是我和你师父两个人的选择”女人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履行约定,也因此背负血债。”

“而她用死,给我换来最后一次机会。”

“与之相对的,她要求我做你师父……”她停了停,“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问?问什么?

问师父为什么死的?天策已经回答了;问为什么要杀了师父?可她下意识觉得那说不定得不到解答。

但师祖和师叔必定是清楚的,但她们并没有——就如师祖所说,如果天策蓄意谋杀了师父,她必定不会让她逃过自己的留情双剑。

好像没什么好问的,但又觉得什么都想问。

“那我能留着这个问你问题的机会吗?”她灵光一闪,便这样问了出来。

天策起先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了片刻,随即理解了以后,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作为被笑的那个,幽雨鼓了鼓嘴:“我师父说的,想不到可以留到以后再想。”

天策点点头:“这倒是她会说的,不过其实我想说,不是所有人都会给你保留机会的权利。”

“但你以后会是我师父。”她心底起了些好胜心,“你又不是逼我的坏人。”

“所以我会给你这个权利。”女人好整以暇的抱着双臂靠在门上,“不过你是不是我徒弟?不是我就不给了。”

“哪有师父见面礼给蚯蚓的。”她不甘示弱。

“我不是说了会补上的吗。”天策耸耸肩,“但是什么东西我定。”

“我不要糖葫芦。”她才不管,“甜塞牙,也不要木头人或者弹弓。”

“要求忒多了点。”天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她脸,“好吧,看在是徒弟的份上,我知道了。”

其实天策真的正开心的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林幽雨被捏着脸蹂躏的时候突然这样想着,和师父很像,都是极爽朗的笑容。

仔细想想,在白清嬛说天策是杀了师父的人的时候,她最先感觉到的并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女人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或者这是个误会——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可能是因为女人没来由的让她很相信。

能让她没来由相信的人不多,师父是其中一个。

面前的天策如今也是其中一个。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师父让天策来当她师父的某些原因。

“那么……”等她把‘魔爪’从自己脸上放下来时,林幽雨才开口,“你会教我什么呢?”

“这个啊……”她红头发的天策师父想了想,“可能会很危险,当然啦,也很有趣。”

“是江湖。”她看着天策的面容变得沉静,带着一种她难以言说的认真,“你不可能永远呆在七秀坊,就像我也从不会只窝在天策府的凌烟阁。”

“但是江湖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并不只有话本上说的行侠仗义,所以你需要有一个来引导你的人。”

“我答应了你师父,做引导你的那个人。”

几年之后,林幽雨回想起今日,总是要和她亲爱的师父吐槽被她骗上了一条贼船——因为天策大概是不怎么靠谱的,江湖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体会出来的。

但嘴上是这么说她心里也清楚,如果没有天策,她可能没办法在这些重重危险中全身而退。

她想自己那个时候其实有预感,女人成为师父后可能会随之带来的东西。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带着腥风血雨的家伙。

但那个时候她还是拼尽全力去握住了女人的手,从此之后便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关联将她们系在了一起。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师父,那个时候的林幽雨预感着。

她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师父,后来的林幽雨这么确信着。

“好了,现在你可以叫师父了吧?”

“哦,二师父。”

“……什么鬼?”

“两个师父,第一个叫大师父,第二个叫二师父。”

“我怎么觉着……你在骂人呢?”

两年后 洛阳 天策府

天策府的宏伟总是让人生出敬仰之情。

女孩笑着向一旁帮她的牵马兵士道谢,随后便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幽雨!”

正对方向秦王殿的门口,红袍银甲的红发女将军正朝她招手,另一只手上拎着标志性的酒葫芦。

“哎!”她亮开嗓子喊了一声,“二师父你又喝酒被师祖踹出来了啊!”

女人撇撇嘴:“我去你就这么看你师父的?!”

“谁让你是我师父啊!”她笑着,朝她扑了过去,“好久不见!”

“不久不久,也就一个月。”

她师父接住扑过来的她,朝她玩笑般的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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